寻访伏尔加河:一河奔涌,半部罗斯风华
文/《环球》杂志记者 耿鹏宇 薛颖 魏忠杰
编辑/胡艳芬
提起俄罗斯,你最先会想到什么?莫斯科的红场、圣彼得堡的冬宫、西伯利亚的茫茫雪原,还是浓烈的伏特加、醇香的大列巴、晶莹剔透的鱼子酱?但如果问一个土生土长的俄罗斯人,什么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灵魂,答案或许是一条河——俄罗斯母亲河伏尔加河。
这条母亲河孕育了俄罗斯民族,也滋养着俄罗斯的精神与文化。它从瓦尔代丘陵的林间涓涓流出,没有惊涛骇浪的开篇,却以3000多公里的漫长奔流,承载着半个俄罗斯的商贸、历史与信仰。
走近伏尔加河,才明白它为什么是俄罗斯的精神象征。

这是2026年7月10日黄昏在俄罗斯雅罗斯拉夫尔市拍摄的伏尔加河畔风光
城市因河而兴
伏尔加河是欧洲最长河流,全长3500多公里,发源于俄罗斯特维尔州奥斯塔什科夫区的瓦尔代丘陵,注入里海。它既是世界最长内流河,也是俄罗斯内河航运核心干道。从高空俯瞰,伏尔加河宛如一条蓝色丝带,在东欧平原上蜿蜒舒展,滋养着俄罗斯广袤土地,哺育全国近一半的人口。
河流孕育城市,城市因河而兴。从瓦尔代丘陵出发,伏尔加河流经的第一个主要城市是特维尔州首府特维尔市。伏尔加河穿城而过,蓝天白云下静静流淌的河水,映衬着古老的灰白城墙和蓝顶教堂,为这座小城增添许多诗情画意。
特维尔处在莫斯科至圣彼得堡的交通干线上,同时扼守俄罗斯西北、东北和中部联通的重要水路节点。得益于优越的地理位置,这座始建于12世纪的小城成为伏尔加河上游重要的商贸枢纽,打通了东欧内陆通往波罗的海、里海的贸易通道。
15世纪,特维尔探险家、商人阿法纳西·尼基京正是沿伏尔加河南下远航,穿越里海、阿拉伯海和黑海,成为有文献记载的首个抵达印度的俄罗斯人。
中世纪晚期,特维尔商船穿梭如织,人员往来不息。航运促进了经济繁荣,特维尔的皮毛、亚麻、蜂蜜等商品贸易辐射周边多个区域,手工业体系也日渐成熟,特维尔成为东北罗斯重要的经济中心,一度有与莫斯科公国分庭抗礼的实力。
同样因河运和商贸而兴的历史名城还有雅罗斯拉夫尔市。11世纪,凭借伏尔加河上游的区位优势,这里快速成为区域货物集散与转运的枢纽,是沟通东西方的著名商业中心。17世纪中叶,雅罗斯拉夫尔成为俄国第二或第三大城市,全国约六分之一最有影响力的商人聚居于此,贸易网络覆盖莫斯科、西伯利亚及南部各地。商人积累的财富推动了建筑艺术蓬勃发展,大批教堂拔地而起。
如今,登上雅罗斯拉夫尔克里姆林宫的钟楼,既可眺望浩渺的伏尔加河,又可饱览壮丽的教堂连缀、勾勒出的城市天际线。漫步城中,时光仿佛倒流回17世纪。作为古罗斯艺术的巅峰之作,先知伊利亚教堂历经几个世纪的风雨,依然矗立在市中心,白色砖石墙体搭配5个墨绿色洋葱头式穹顶,内部原始绘画保存完好、色彩鲜艳,成为伏尔加河流域城市繁荣与文化底蕴的象征。
见证历史与荣光
从特维尔市乘船顺流而下,不多时便能抵达小城乌格里奇。河道转弯处,一座红墙白边、蓝顶鎏金的教堂映入眼帘:红墙在阳光下浸染出浆果般浓烈色泽,白色雕花檐角投下细碎光影,缀有星纹的蓝色洋葱穹顶凌空高耸,鎏金十字架直刺云天,这便是著名的德米特里王子滴血教堂。
这座教堂是为纪念意外身亡的伊凡雷帝幼子德米特里王子而建。作为留里克王朝最后一位直系继承人,他的离世宣告统治俄罗斯700余年的留里克王朝走向终结,俄罗斯迎来动荡的混乱时代。
十余年后,在伏尔加河畔的另一座城市科斯特罗马的伊帕季耶夫修道院内,少年米哈伊尔·罗曼诺夫被推举为沙皇,结束了俄国内战撕裂、外敌入侵的至暗时刻,开启了罗曼诺夫王朝300余年的统治。
从基辅罗斯崛起,到沙皇俄国扩张,再到现代俄罗斯稳步发展,伏尔加河始终是俄罗斯历史的亲历者,承载着这个国家厚重的文明记忆。
11世纪初,“智者雅罗斯拉夫”大公在伏尔加河与科托罗斯尔河交汇处,建立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城市——雅罗斯拉夫尔。统治期间,他颁布了《雅罗斯拉夫法典》,这是古罗斯的第一部系统成文法,标志着东斯拉夫文明完成了从部落习惯法升级为国家成文法的关键跨越,成为俄罗斯国家制度与法治传统的起点。此外,“智者雅罗斯拉夫”开办学校、建设图书馆、组织翻译外文书籍,推动了俄罗斯民族早期文化启蒙。
许多历史学家认为,“智者雅罗斯拉夫”开启了基辅罗斯的“黄金时代”。然而好景不长,随着雅罗斯拉夫一世去世,基辅罗斯因继承制度问题陷入长期王公内斗,国家逐步分裂成十几个独立公国。13世纪初,蒙古帝国大举远征,并建立金帐汗国,包括雅罗斯拉夫尔在内的伏尔加河流域城市被纳入汗国版图。作为连接草原与森林地带的关键通道,伏尔加河既是金帐汗国管控领地的物资通道,也是罗斯诸公国(尤其是莫斯科公国)逐步积蓄力量、争取独立的核心舞台。
14世纪末,罗斯军队在伏尔加河水系的库里科沃原野击败汗国势力,打破蒙古帝国军队不可战胜的神话,成为民族反抗斗争的关键转折点。雅罗斯拉夫尔艺术博物馆收藏有一幅17世纪中叶名为《谢尔盖·拉多捏日及其生平事迹》的圣像画,描绘了库利科沃战役场景,生动记录罗斯军队反抗金帐汗国、走向独立的关键一战。
16世纪中叶,俄罗斯首位沙皇伊凡四世出兵征服金帐汗国瓦解后最有威胁的政权——喀山汗国,后又攻占阿斯特拉罕汗国。俄国军队沿伏尔加河向南推进,掌控整条伏尔加河干流及河道沿岸城镇,为后续翻越乌拉尔山、开拓西伯利亚铺平道路,也为俄国日后成长为横跨欧亚大陆的庞大帝国奠定基础。
河水无言,静观罗斯大地沧海桑田。王朝更迭与国运起落、人民苦难与抗争求索,都融入伏尔加河的粼粼波光,化作俄罗斯绵长的历史印记。
闪耀文化与精神之光
在雅罗斯拉夫尔城中,“人民诗人”涅克拉索夫的纪念碑静静矗立在伏尔加河畔,深情凝望着被他称为“摇篮”的“母亲河”。这位19世纪俄国诗人,正是在雅罗斯拉夫尔地区的格列什涅科沃村度过了童年时光。村庄紧邻伏尔加河,无边无际的田野、壮丽宽阔的大河构成了他最早的生命记忆。
河畔生活既赋予涅克拉索夫对自然之美的感知,也让他目睹生活的现实。农奴的悲惨境遇,伏尔加河岸边纤夫苍凉的号子,激发了诗人对底层人民苦难的同情,也成为他日后创作的灵感之源。
在他的代表作《大门前的沉思》《伏尔加河上》《谁在俄罗斯能过好日子》等代表作里,伏尔加河不只是河流,它还是人民苦难的见证者,是力量与希望的源泉,象征着俄罗斯民族不屈的抗争精神与坚韧的生命力。
伏尔加河不仅是俄罗斯文学的重要意象,也是俄罗斯绘画艺术的核心母题。除了享誉世界的俄国画家伊利亚·列宾的名作《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伊萨克·列维坦的《伏尔加河组画》《伏尔加河上的清风》《雨后》等作品也都是经典。这些作品与伏尔加河畔风光旖旎的小城普廖斯密切相关。
普廖斯坐落于伊万诺沃州北部,被称作“伏尔加河畔的珍珠”。与喀山、下诺夫哥罗德、伏尔加格勒等伏尔加河沿岸核心大型城市相比,这座小城似乎毫无存在感,但它远离城市喧嚣、宁静质朴,是列维坦最钟情的创作地。在这里,画家完成了约200幅蜚声世界的作品。其中,《三月》《金色的秋天》《永恒的宁静》等巅峰作品,都构思或诞生于此,普廖斯也因列维坦被世界熟知。
区别于单纯描摹风光或宏大叙事,列维坦将个人际遇与时代情绪尽数倾注于山水,被誉为“情绪风景画”创始人。在他笔下,伏尔加河呈现出从抒情宁静到悲怆忧伤,再到喜悦激昂的复杂多面性。画家通过冷暖色调的变化,让伏尔加河的每一片光影都承载着细腻的情感。恰如俄罗斯民族的灵魂底色,兼具深沉的忧郁与哀愁,又饱含对光明的向往与顽强的生命韧性。耳边轻轻的风声里,仿佛又传来《三套车》深情婉转的旋律:冰雪遮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哦,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夏日傍晚,站在普廖斯的小山上,空气中弥漫着白桦林的清新气息。极目远眺,伏尔加河浩浩渺渺与天际相接,粉红色晚霞洒满河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岸边色彩斑斓的木屋与远处教堂熠熠生辉的洋葱头穹顶。那一刻,人仿佛步入列维坦的画卷,时间化为永恒。
邂逅伏尔加河,不仅邂逅它的壮阔柔美,更邂逅流淌在俄罗斯民族灵魂深处的温情与厚重。大河之畔,过去与现在对话,自然与人文共生。伏尔加河,承载着俄罗斯民族的文明与历史记忆,也奔赴充满希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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