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让生活更美好:探访芬兰“阿尔托作品”

2026-08-19 11:00:54 来源: 《环球》杂志

 

2026 年 7 月 22 日 在芬兰首都赫尔辛基拍摄的芬兰大厦

文/《环球》杂志记者 朱昊晨(发自赫尔辛基)

编辑/刘娟娟

  在韩国釜山举行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芬兰提交的“阿尔托作品”通过审议,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也是该国第七处世界文化遗产。

  “阿尔托作品”由芬兰境内13座现代建筑遗存组成,以该国著名建筑师阿尔瓦·阿尔托为主导,同时凝聚了其合作伙伴、工作室及设计团队的共同创造。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价说,“这些作品植根于芬兰建筑传统,汲取全球现代主义理念,展现出以人为本、因地制宜且富有同理心的设计思路,彰显了芬兰对现代建筑的独特贡献。”

  芬兰阿尔托大学建筑史与建筑保护教授帕努·萨沃莱宁告诉《环球》杂志记者,阿尔托的职业生涯横跨20世纪20-70年代,其作品类型多样、形态各异,但始终观照一个主题:现代建筑在追求功能和效率的同时,应照顾人的身体和心理感受,如何让人亲近自然,并使优质的居住环境惠及更多普通人。

 2026 年 7 月 23 日在芬兰首都赫尔辛基拍摄的阿尔托工作室内景

让建筑“从人的角度出发”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欧洲城市人口迅速增加,住房和公共设施短缺,社会呼唤一种更高效、更实用、更经济的建筑方式。钢筋混凝土、现代玻璃等材料及标准化、工业化建造,为之提供了新的可能。由此,现代主义建筑于20世纪20年代在欧洲蔚然兴起。

  现代主义建筑强调功能、效率和理性。作为其中重要思潮的功能主义,更是把建筑的使用需求置于设计核心。然而,当这些原则被推向极致时,建筑也可能沦为“居住机器”:简洁、实用,却忽略人的情感体验,与自然环境和地方文化产生隔阂。

  萨沃莱宁说,阿尔托深度参与了现代主义运动,其早期作品也带有鲜明的功能主义特征;但到了20世纪30年代,阿尔托开始探索一条不同的道路。

  “他和合作伙伴把现代主义引向了更有温度、更人性化的方向。”萨沃莱宁说,在“转向”后的阿尔托作品中,直线、玻璃等元素和高度功能化的空间仍然重要,但曲线、木材、色彩和细节也受到强烈关注。建筑不只是满足居住需求的容器,更是人们长期置身其中的生活环境,这成了阿尔托最为人称道的建筑理念。

  1933年完工的帕伊米奥疗养院是这种转变最鲜明的例子。阿尔托从患者而非医生或管理者的视角,重新审视医院设计的每个细节。

  疗养院坐落在森林中。病房朝向经过审慎安排,细致考虑日照和通风需求,避免过热、过冷或强光刺激;专门设计的洗手盆通过控制水流落点及角度来降低噪音惊扰;病房色彩相对柔和淡雅,公共区域则更加明亮;呈弯曲状、尾端直抵门板的门把手以皮革包覆,既不冰手,又不会钩住衣袖……

  萨沃莱宁表示,那个时候尚没有成熟的病患体验理论,该疗养院却已经系统关注建筑给人的身体和心理感受,至今它仍是一座研究现代医疗建筑的“标本”。

  这种关怀并没有停留在一家疗养院、一间病房,而是逐渐延伸至普通人的居住、工作和公共生活,推动了社会福祉的提升。

  1954年完工的苏尼拉造纸厂住宅区,阿尔托设计时没有照搬当时欧洲工人公寓常见的整齐、机械式排列,而是让建筑顺应山坡和树木自由分布,位置朝向兼顾采光、通风和绿地可及性。即使面积最小的公寓,也配有阳台和当时颇为先进的厨房、卫生间设施。阿尔托曾在建筑期刊撰文说,他希望这片住宅区不只是工厂配建宿舍,还能让工业发展成果惠及普通劳动者,改善其居住条件和生活品质。

  位于赫尔辛基的芬兰社会保险机构总部同样体现了该理念。这座1956年落成的建筑,不但要满足800多名工作人员的办公需求,而且需接待前来办事的大量普通民众。阿尔托没有把所有空间集中在一个方正、威严的体量中,而是将其拆分为多个相互连接、错落有致的建筑单元,并在中央设置一座远离喧嚣、供人休憩的绿化庭院,既让布局分区更合理,又减轻了大型机构带来的距离感。服务大厅原设28个半独立接待隔间,给到访者提供相对私密的办事环境。由此,建筑让普通民众感受到放松、被关照与被尊重。

  阿尔托所倡导的现代主义建筑,正如其本人所言,“必须首先从人的角度出发”。

2026 年 7 月 23 日在芬兰首都赫尔辛基拍摄的阿尔托故居

让建筑与自然彼此靠近

  赫尔辛基蝶略湖畔的芬兰大厦于1971年竣工,是阿尔托又一代表作品。建筑采用横向非对称造型,以白色大理石与深色花岗岩为主体,掩映于树丛中,和对岸低矮丘陵的轮廓遥相呼应;随着天气、光线和湖面不断变化,建筑呈现出不同的明暗与质感。

  北京外国语大学芬兰语教研室主任杨新异告诉《环球》杂志记者,她在访学期间参观芬兰大厦时,一个很直观的感受是,“建筑体量虽大,却与周遭自然环境相得益彰,毫不突兀。”

  重视建筑同自然环境的有机联系,正是阿尔托又一突出理念。这种联系体现为两个方向:建筑顺应自然,自然也进入建筑。

  1939年建成的迈蕾阿别墅是“顺应自然”的精妙范例。这座私宅周围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原生林木形态,通向房屋的砂石甬道未经雕琢,草坪和花园虽为人工设计,却与周遭景致高度协调、浑然一体。房屋造型朴实低调,外墙以大量竖向木材装饰,整座建筑仿佛从林间自然生长出来一般。

  萨沃莱宁说,阿尔托格外尊重建筑场域原本的自然样貌。他不会轻易推平土地、挪走岩石、清空树木,完工后再重新绿化,而是以既有景观为设计依托,让建筑贴合地势,与原生植被融合。

  与此同时,阿尔托也设法把自然带进室内。

  萨沃莱宁说,在室内装饰上,阿尔托偏爱木材、陶瓷、砖石等“来自自然”的材料,尤其是家具大量采用木材,营造温厚亲切的氛围;阿尔托还注重借助窗户将室外景观引入室内,拉近人与自然的距离。

  在位于赫尔辛基的阿尔托工作室,一楼朝向庭院的弧形墙面开有一整排窗户,满庭绿意尽收眼底,与室内绿植相映成趣。迈蕾阿别墅的部分外墙甚至可以完全推开,使客厅直接向花园敞开;内部还专设“冬季花园”,让植物深度融入日常生活空间。

  此外,萨沃莱宁说,阿尔托对自然的借鉴并不限于材料和景观,而是深入其建筑语言。他标志性的波浪形曲线,便脱胎于自然界的有机形态。“有趣的是,‘阿尔托’在芬兰语中意思恰好就是‘波浪’。”

  阿尔托为何如此重视自然?首先是本土客观环境的影响。萨沃莱宁说,森林、湖泊和开阔空间是芬兰人熟悉的生活场景,阿尔托不少作品直接建于林地之中。于他而言,自然不是抽象概念,而是设计时必须考虑的现实条件。

  其次,阿尔托并不照搬席卷欧洲建筑界的现代主义。他并不排斥混凝土、玻璃和直线,但注重引入木材、砖石和曲线,使建筑顺应本土气候、材料和建造传统。萨沃莱宁认为,阿尔托是最早持续探索现代建筑如何扎根地方的大师之一,对国际思潮的吸收与对民族样式的创造性传承,共同塑造了他鲜明的个人风格。

阿尔托与中国

  “很多中国人未必听说过阿尔托,却可能早已接触过受其影响的设计。”杨新异说,一个流线型玻璃花瓶、一把弯曲木椅,乃至在中国流行的“北欧风”家装,都带着阿尔托风格的影子。

  萨沃莱宁说,今天被称为“北欧风”的大众家具和室内设计,不少都可以溯源到阿尔托的家具传统。例如消费者熟悉的“宜家”三腿圆木凳,就脱胎于阿尔托为维堡图书馆设计的叠放式坐具。它兼顾工业化生产、节省空间和日常使用,后来催生了无数相似产品。

  但阿尔托认为,“浅色、原木、简洁”只是容易复制的表象。其设计更深层的价值,还在于从人的真实感受出发,把建筑、环境、室内装潢、家具等视为一个整体,让高质量设计融入普通人的生活。

  阿尔托曾深入研究“最低限度住宅”:当面积和成本严格受限时,如何通过采光、通风、空间组织和家具陈设,为人创造良好生活条件。杨新异认为,这种探索对今天的中国仍有现实意义。随着保障性住房、青年公寓和适老化改造等需求增加,建筑更应回归使用者本身,在有限空间内兼顾实用功能、审美追求和身心健康,满足人们对舒适化生活的需要。

  在杨新异看来,阿尔托对自然的崇尚,也与中国传统建筑“取法自然”“天人合一”的追求有异曲同工之妙。如江南园林善于“借景”,将园外山水纳入园中,阿尔托则借助开窗和空间布局,让森林与湖景进入建筑;江南园林讲究“移步换景”,阿尔托的空间同样让人在行走中感受光影流转、视野变化;两者都尊重原有环境,强调木、石、砖等材料本身的质感。

  杨新异说,这种跨越时空的呼应说明,不同文明都可以从自身的自然和文化条件出发,探索人与环境和谐相处的方式。“建筑既要尊重脚下的土地,也要回应身处其中的人;扎根自身传统,反而可能获得超越地域的生命力。”

  1967年,芬兰设立阿尔瓦·阿尔托奖,以纪念这位杰出的建筑大师。2017年,中国建筑师张轲成为该奖项首位中国得主。评委会认为,张轲善于运用地方材料、建造技术和传统工艺,重视使用者感受,并将建筑融入周围景观。张轲在获奖后表示,建筑设计需要尊重历史文化和城市环境,将“以人为本”与城市发展结合起来,以耐心、尊重和真诚,创造对个体和社会都有益的作品。

  (《环球》杂志报道员徐谦、尤哈尼·尼尼斯托对此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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