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4 日，参观者在牛河梁遗址第二地点保护展示馆参观

文/《环球》杂志记者 崔峰 白旭 孙仁斌

编辑/乐艳娜

　　夏秋之交，牛河梁国家考古遗址公园草木葱茏，清风穿林。层叠台基依山铺展，五千年前的礼制建筑静静矗立，古老地层封存着先民的文明密码。

　　8月5日至6日，以“红山文化连古今，文明对话向未来”为主题的2026红山文化大会在辽宁省朝阳市举办。来自20余个国家和国际组织的嘉宾与中外学者齐聚辽西，海内外目光聚焦在这片承载着文明曙光的厚土。

　　这是一场跨越五千多年的对话。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将中华文明起源的时间线向历史纵深推进了五六百年，它不仅是中华民族坚定文化自信、赓续文明根脉的重要源头，也是全世界的文化瑰宝。

　　大会期间，辽宁、河北、内蒙古三省区签署考古研究合作协议，标志着红山文化跨区域协同研究进入新阶段，也向外界释放了一个清晰信号：红山文化正从田野考古、学术研究升级为保护传承、活化利用与国际传播的系统工程——要走出书本，走进人心，走向世界。

8 月 4 日，参观者在牛河梁遗址博物馆参观拍摄勾云形玉器

跨区域考古联动重构史前图景

　　在牛河梁遗址第一地点，考古工作者冒着酷暑持续推进这座约5800年前集中营建的史前“超级工程”发掘。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世界考古研究室主任、牛河梁遗址田野考古项目领队贾笑冰介绍说，作为红山文化高等级礼仪中心，此地点已探明9座大型人工台基，建筑群整体范围约10万平方米，年代可追溯至约5800年前。

　　团队在第一地点7号台基上新发现7处红烧土坑，遗迹排布格局与北斗七星较为契合。“在7号台基确定的范围里只发现了7座红烧土坑，所以我们怀疑红山人把对宇宙的认知作为一个模型，放到了7号台基的北部。”贾笑冰说。专家推断，这是红山先民将宇宙天象认知复刻于祭祀空间的实证。“敬天、礼地、法祖”的核心观念，在牛河梁都能找到最初的源头。

　　遗址第二地点三重同心圆圜坛同样蕴藏先民“天人合一”的智慧。它最大直径22米，三层台地分别对应冬至、春秋和秋分、夏至三大节点，精准呼应太阳周年运行轨迹。这套祭天礼制绵延后世——北魏坝顶祭天遗址、唐代长安圜丘，均能看到牛河梁祭坛营造理念的影子。

　　燕山南北的考古线索进一步重塑了红山文化传播版图。河北宣化郑家沟积石冢遗址出土的玦形玉龙、三联璧等典型红山玉礼器，同时共存带有仰韶文化特征的彩陶。碳十四测年显示遗址年代为距今5300至4800年，将红山文化存续下限向后延伸近200年。古人类基因组研究证实，郑家沟先民与辽西红山人群拥有直接遗传联系，实证红山鼎盛时期先民跨越燕山廊道向西南迁徙，在冀西北构建新的区域礼仪中心。

　　红山文化研究专家郭大顺评价，郑家沟遗存清晰印证红山人群主动走出辽西核心区，汇入史前南北文明交融大潮。他还指出，近年来辽宁、内蒙古、河北陆续有红山文化晚期的元宝山遗址、郑家沟遗址等考古发掘，进一步佐证坛、庙、冢体系的跨区域传播。元宝山积石冢距离牛河梁较远，但冢体构造、筒形器安放布局等细节做法都和牛河梁完全一致——代表牛河梁中心聚落已经依靠政治力量实现对周边区域的管控与文化输出。

　　地处迁徙通道中间节点的承德平泉东山头遗址同样提供关键链条，填补了牛河梁与郑家沟之间红山文化廊道的考古空白，勾勒出“辽西-冀北-冀西北”的文明传播路径。

　　历经40余年考古发掘，牛河梁遗址逐步呈现“坛、庙、冢”三位一体、体系成熟的史前礼制建筑群。一系列跨地域遗存共同证明：红山文化并非封闭在辽西山地的区域文化，而是依托人群迁徙、器物流通、信仰传播形成了广阔互动网络，这为理解中华文明早期“多元一体”演进过程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考古新证。

8 月 5 日，辽宁、河北、内蒙古三省（区）文物局共同签署了《红山文化考古研究三省（区）合作协议》

中华文明谱系中的红山文化

　　“坛庙冢，玉龙凤”，六字凝练出红山文化的核心文明特质，也确立了其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发展进程中的核心地位。

　　考古学泰斗苏秉琦曾明确提出，辽西地区是距今6000年至4500年中华大地上的文明高地。他将红山文化定义为“中国文化总根系中一个最重要的直根系”。2023年12月，“中华文明起源与早期发展综合研究”工程成果发布会明确：“距今5800年至5200年前后，以西辽河流域的牛河梁遗址为代表，中华文明进入古国时代。”这一结论将红山文化的历史定位上升到中华文明探源的核心高度。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王巍在本次大会上精准提炼出红山文化的核心特质：“牛河梁遗址留存的祭坛、神庙、积石冢，构成了东亚地区年代最早、体系最完整的史前礼仪建筑群，完整涵盖古人祭天、祀神、丧葬等核心礼制活动，印证了五千多年前辽西地区已形成成熟的社会信仰与礼制体系。”

　　王巍进一步指出，红山文化最核心的特征除三重圆坛、女神庙、积石冢之外，更体现在精美玉器的出土上。这批玉器并非普通装饰品，它们突破玉的装饰属性，被赋予通天、祭神、礼序、等级等多重精神内涵，是中华数千年崇玉文化、玉礼制的最早源头之一。“红山文化不仅是西辽河流域文明进程的重要一环，也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非常关键的一环。”

　　郭大顺指出，牛河梁遗址以女神庙为中心，祭坛和积石冢环绕四周，是一处独立于居住地之外的规模宏大的史前祭祀场所。“坛庙冢”为红山文化的中心，宗庙、山陵、祭天圜丘的组合具备中国古代都城的核心要素，牛河梁遗址很可能具有红山古国都邑的性质。

　　在史前文明版图中，红山文化与良渚文化南北呼应。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方向明指出，红山文化玉猪龙不仅是中华龙图腾的重要源头，其造型理念也深刻影响了良渚文化中龙形器及兽面像的演变。红山与良渚虽分处南北，但在崇龙尚玉与礼制构建上高度契合，实证了史前各大古国间的远距离对话。

　　正如郭大顺所言，红山文化是“满天星斗”中璀璨一星，持续汇入源远流长的中华文明长河。

8 月 4 日，参观者在牛河梁遗址博物馆内参观

走向世界的东方智慧

　　前来参加红山文化大会的美国汉学家、考古学家江伊莉接受《环球》杂志记者采访时表示：“红山文化非常具有中国特色，在世界历史的全球版图上，又增添一个重要文明。”在她看来，红山文化“是一种神奇的文化，在新石器时代，很难找到另一种文化能轻易与红山文化的复杂性相提并论”。这位长期深耕红山玉器研究的学者，道出了红山文化在世界文明版图中的独特坐标。

　　红山文化不仅锚定中华文明的深度，更以独特的文明路径和广泛的区域影响，为东北亚史前文明演进提供关键坐标，为全人类文明多样性贡献了东方智慧。

　　贾笑冰表示，红山文化发源于西辽河流域，所处位置极为特殊——西南连接中原仰韶农耕文明，东面辐射辽东半岛、朝鲜半岛与日本列岛。红山的积石冢形制、制玉工艺与龙崇拜广泛向东传播，深刻影响了东北亚区域史前文化发展。郭大顺指出，红山文化处于欧亚大陆与环太平洋两大文化区交汇地带，域内外不同文化在交汇中相互包容、不断创新。

　　“红山文化不仅是中国的，也是全人类的文化遗产。”王巍在大会上如是说。他认为，长期以来，中西方学者习惯于用“文字、城市、金属”三要素作为定义文明的绝对标准，但红山文化却通过信仰、礼制和精神认同，成功组织起一个高度复杂的社会。“人类迈向文明的路径并非只有一条。”红山文化与土耳其的哥贝克力石阵、英国的巨石阵同属史前礼仪建筑范畴，但红山文化的社会复杂度更高、系统性更强，在世界早期文明研究中具有不可替代的比较价值。

　　文明并非只有一种面孔。红山文化打破了长期以来的“西方中心主义”历史观，有力证明人类走向文明社会存在多元道路，它为世界文明起源研究贡献了不可或缺的“中国智慧”。

　　大会期间，20国驻华使节团队专程实地走访牛河梁遗址。奥地利驻华使馆文化处副处长郎怀特感慨：“实地探访红山文化遗址，带给我极强的心灵震撼。红山文化是追溯中华文明起源十分关键的一环，让我们真切看到早期文明打下的根基。”

　　埃及驻华大使哈立德·纳兹米在会上发言表示，红山文化遗产和古埃及文化遗产在不同地域繁荣发展，都已成为灵感、合作与友谊的源泉。古埃及文明与中华文明是人类史上最璀璨的两大原生文明，均依托大河流域孕育发展，将自然禀赋转化为成熟的文明体系，深刻推动了人类文明进程。

　　佛得角驻华大使阿林多·多罗萨里奥说，红山文化蕴含全人类共通的精神财富——非凡的创造力、严谨的秩序观、独特的审美追求，以及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存智慧。

　　这份沉淀五千年的东方文明智慧，既是中华文明自信的深厚根基，也为当代人类文明多元共生、交流互鉴提供了珍贵的远古启迪。从塞外草原走向世界的红山文化，正在书写全球史前文明的东方篇章。

　　（参与采写：赵洪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