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导演西德洛夫斯基:我们为什么需要严肃戏剧

2026-07-07 17:00:06 来源: 《环球》杂志

《红与黑》剧照 阿那亚戏剧节供图

《红与黑》剧照 阿那亚戏剧节供图

文/《环球》杂志记者 刘娟娟

编辑/黄红华

2026年阿那亚戏剧节,波兰戏剧导演巴尔托什·西德洛夫斯基和他的克拉科夫新澡堂剧团,带着重新解构的《红与黑》,以独特的“质询式戏剧结构”和强烈的视觉语言,为中国观众带来了一场关于野心、阶层与真相的深刻拷问,在阿那亚戏剧节掀起一场属于严肃戏剧的精神震荡。

西德洛夫斯基作为克拉科夫新澡堂剧院艺术总监、波兰神曲戏剧节创始人,一直以戏剧为利刃,剖开阶层、身份、舆论与时代的层层假面。波兰戏剧向来以深刻、厚重、尖锐、严肃为人称道,西德洛夫斯基是秉承这些特质,且与中国交流最为密切的波兰戏剧导演之一。

《环球》杂志记者与西德洛夫斯基坐在阿那亚的海边,就经典作品借由剧场映照当下的作用、波兰戏剧气质的形成、严肃戏剧的使命以及青年创作者应秉持的戏剧理念等议题,展开深度交流。

《红与黑》剧照 阿那亚戏剧节供图

《红与黑》剧照 阿那亚戏剧节供图

解构经典,连接当下

深红与暗黑相间的舞台上,玻璃墙隔离出的审讯室以及巨大的实时影像显示屏交织,西德洛夫斯基彻底打碎法国作家司汤达原作的文本框架,搭建起一套质询式、庭审侦探式的舞台结构。于连·索雷尔的木匠父亲、德·雷纳尔夫人、玛蒂尔德、德·雷纳尔市长、拉莫尔侯爵、谢朗神父、皮拉尔神父、女仆艾莉莎等剧中角色轮番站上“证人席”,相互诘问,各自辩解,所有人都在为自身立场编织说辞,唯独无人真正共情主角于连的命运。

观众由此化身为调查者。他们凝视着那些本可走向救赎的人,然而这些人却一再选择以冷漠与麻木来掩饰自身的软弱,将罪责推诿于再无法开口为自己辩白的于连。于连的悲剧、最后的断头结局,对他们而言无关痛痒,所有人都活在极致的自我中心里。

“司汤达是最早一批以尖锐笔锋描摹社会、控诉整个社会体系如何吞噬个体的文学大家,他的文字充满巧思、极具勇气、带着讽刺,笔法冷静克制又格外锋利。”在西德洛夫斯基看来,如果沿用平淡常规的叙事结构,整部戏的戏剧张力会直接流失,从而削弱司汤达原作的力量。“我们需要更具冲击力、更激进的戏剧表达,放大你想传递给观众的核心感知。”

西德洛夫斯基表示,这种多方质询、庭审式的叙事,恰好贴合我们当下所处的舆论环境:人们都在评判他人、指责他人,拿着一套标准对他人妄加论断。他还特意在舞台上设置了多屏投影,用以隐喻当下社交媒体环境:人们浸泡在虚假信息里,编造人设,编织关于自己的虚假故事。

改编最颠覆性的设计,是将原著主角于连塑造为自幼迁居波兰的乌克兰青年,他能讲流利的波兰语,却永远是波兰的异乡人。“一个东欧青年想要在波兰、在整个欧洲获得成功,他必须按照欧洲既定的规则活,不能直面自己出身东欧的现实。”

原著中法庭上于连那段举世闻名、痛斥整个社会的独白,满是屈辱与控诉,无论是原著文字还是经典影视改编,都极具力量。在西德洛夫斯基的改编中,那段独白用乌克兰语完成。“波兰本土观众第一次看到这里都会无比震撼——于连全程流利使用波兰语,所有人都以为他和自己一样。他曾梦想融入欧洲、融入所谓文明世界,此刻彻底认清一切都是谎言,甚至觉得死亡都好过继续苟活。”

西德洛夫斯基对《环球》杂志记者说,放到当下波兰社会现实里,那段戏的分量格外沉重:如今波兰境内有大量乌克兰难民,边境战火未熄,无数人逃离战乱之地,只求安稳度日,却永远被贴上“乌克兰人”的异乡标签,永远无法真正被接纳,这份处境令人心痛。

重构经典文本,照见当下现实,是西德洛夫斯基一贯的创作逻辑。“19世纪的经典文学完全可以成为映照我们自身的镜子,司汤达笔下的理想与幻灭,至今仍精准折射现实。我认为有必要让当代观众读懂这一点,同时引导大众亲近欧洲顶级文学遗产,这也是我改编这部作品的初心之一。”

《红与黑》剧照 阿那亚戏剧节供图

《红与黑》剧照 阿那亚戏剧节供图

严肃剧场的使命

西德洛夫斯基运营的克拉科夫新澡堂剧院,除了日常上演剧目,还印刷关于剧院所在的诺瓦胡塔街区的杂志,“我们为来剧院看戏的观众搭建一个表达的平台,让他们感觉到自己是在共同创造一个文化空间,而非只是观众。”

“波兰戏剧始终保有一份使命感:艺术不只是娱乐,更要唤醒观众、重塑人的感知。”西德洛夫斯基对《环球》杂志记者说,这份使命感根植于民族苦难的历史,“长久以来,舞台与文化是我们能抒发自我、彰显民族身份与自由意志的阵地。正是依靠文化,整个民族才得以存续。如今,我们骨子里依旧认定,戏剧不只是提供消遣,更可为更美好的生活发声。我们坚信艺术拥有改变现实的力量。戏剧天然带有社会介入、政治批判的属性,这就是波兰戏剧的内核,这也造就了它厚重严肃的特质。”

他认为,剧场应该逼迫人深度思考,直面晦涩、刺痛人心的议题。“戏剧本该充满挑战,人为什么要永远待在舒适区?波兰戏剧从来拒绝制造舒适感。20世纪90年代离世的波兰戏剧大师塔德乌什·康托尔,以死亡为核心创作戏剧。他曾说,‘踏入剧场,本身就是一场冒险。’走进剧场,你就要做好迎接未知的准备,去调动想象力,跟随情绪流动,从而获得你想要的。”

波兰戏剧可以说是先锋戏剧中的“先锋”,耶日·格洛托夫斯基和塔德乌什·康托尔的实验戏剧对后世创作者产生了深远影响。作为后辈的西德洛夫斯基也传承了大师们的先锋精神。

他认为,“看似坚守严肃文学改编的传统,却又不断打破固有叙事逻辑,在创作过程中不断突破自我,这就是先锋的本质。先锋无关舞台语言、美学形式,核心是创作者的立场与态度。如今整个行业都在退回舒适区,戏剧逐渐沦为一门生意。敢于拒绝这种商业化惯性,主动发起挑战,才是真正的先锋姿态。如果戏剧创作者主动承担公共空间的责任与使命,便是当下稀缺的先锋精神。”

在他看来,世界正陷入深度撕裂与认知浅薄化的困境:碎片化时代,任何事件的热度都转瞬即逝,大众被社交媒体裹挟,沦为舆论浪潮里的跟风者,习惯追求非黑即白的简单答案,民粹主义扩张,虚假新闻泛滥,麻木与冷漠正在消解人性共情。“这就是我坚持严肃戏剧创作的根本原因。我的戏剧不会给观众标准答案,而是让观众不断自我诘问,换一种视角看待理想与现实,不再轻易盲从。”

西徳洛夫斯基参加阿那亚戏剧节海边 阿那亚戏剧节供图

西徳洛夫斯基参加阿那亚戏剧节海边对话 阿那亚戏剧节供图

用心与中国观众和年轻创作者交流

采访西德洛夫斯基之前的两天,《环球》杂志记者已在多个场合遇到他——演出结束后,他带着团队到网红店晓麦穗吃夜宵,并不见翻译陪同,他张罗起来游刃有余;深夜时分,候鸟300的夜市“鸟其林”里,他沉醉于老狼等歌手的精彩弹唱,不自觉地跟着舞动起来……第3次来到阿那亚戏剧节,他笑称,自己俨然已成为这里的一个“本地人”。走在阿那亚园区里,他总被观众认出来,这也让他十分欣喜。

“我十分敬佩孟京辉创办阿那亚戏剧节的初心,他把天马行空的构想落地,每年夏天搭建起一个让戏剧生发、让我们反观自己内心的场域,恰如每年12月我在克拉科夫举办的戏剧节。我们的戏剧节打破了现实的边界,告诉人们生活不只是日常,也让不同文化和文明在交流中互鉴。”

在中国演出期间,让西德洛夫斯基尤为感动的是中国观众的热情。“很多观众原本觉得《红与黑》文本厚重晦涩,不可能改编成舞台剧,而当他们看完我们两小时浓缩了完整主线的版本后,不吝好评,大家惊叹于改编手法的精妙。这份认可,对我们是莫大的鼓舞。我发自内心地尊重中国观众。”

西德洛夫斯基向《环球》杂志记者坦承,波兰本土完整读完《红与黑》原著者寥寥无几,但中国大量观众熟读司汤达经典作品,剧评与观众留言总能精准捕捉改编背后的深层意图,思考深度远超他的预期。

“中国观众是全世界最好的观众。”他不由得感叹。

2025年阿那亚戏剧节上,西德洛夫斯基担任了未来戏剧SHOWCASE单元的评委,他欣赏中国年轻戏剧创作者们的努力和野心,一些作品的表达方式让他感到惊喜。他还邀请几个年轻创作者前往克拉科夫观看神曲戏剧节的演出,寻找灵感。

与此同时,他诚恳地指出,他在工作中观察到很多年轻创作者习惯于迎合市场套路,追求容易被大众接纳的温和表达。“如果创作只为讨好观众,那只能算手艺人,而非艺术家。真正的创作者要大胆袒露内心的困惑与深层思考,主动拥抱创作的风险,渴望触碰更深刻的议题,敢于在创作中突破自我。我认为他们需要更大的勇气。”

他不断强调,创作者应当拥有直面一切的勇气,就像于连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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