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博拉不是“非洲病”

2026年6月20日,在刚果(金)伊图里省蒙布瓦卢,医务人员对救护车消毒 新华社发
文/桂涛
编辑/胡艳芬
南京大学硕士,2007年进入新华社工作,曾常驻非洲、英国。爱读书,常不求甚解;爱行路,也常抬头看路。
我上一次被派驻到非洲工作,还是十多年前。
那时,英国《经济学人》杂志正在修正它关于那片大陆的固有评判——2000年,这本以全球视野著称的杂志以“毫无希望的大陆”作为封面标题,报道非洲;2011年,它又推出《非洲崛起》封面专题,试图重新定义这片土地。
经济增长、治理改善、人口结构年轻化……一系列指标的变化,让“非洲崛起”迅速成为国际叙事的关键词之一。那个时期,不少中国学者也加入非洲研究队伍中来,把非洲视为理解未来世界的重要窗口。
但2014年西非埃博拉疫情暴发,国际媒体的镜头迅速切换:防护服、隔离线、担架、裹尸袋……刚刚建立起来的“增长叙事”,在短短数月间被致命病毒彻底击碎。那轮疫情最终造成全球约1.1万人死亡,病毒也从西非扩散至英国、美国和意大利等国。
站在今天来看,埃博拉揭开的,不只是非洲的脆弱,也是世界看待非洲、关注非洲的叙事本身的脆弱。埃博拉从来不单纯是一个关于病毒的非洲故事,也是一个关于世界如何对待非洲的故事。它从来就不是“非洲病”,它只是最早在那里被发现,但最终考验的是全球体系。
时隔多年,我即将再赴非洲履职。如今,刚果(金)再现埃博拉疫情,它以一种熟悉又令人揪心的方式,把遥远的非洲重新拉回全球视野。病例在首月快速增长,目前仍无获批疫苗,世卫组织甚至坦言,疫情一度“跑在应对前面”。
不得不感叹:尽管过去了12年,很多事情被改变,但仍有很多没变。
2014年疫情暴发时,受影响最严重的国家大多经历过长期内战或频繁政局动荡,其中包括世界上最贫困、识字率最低的国家。当地医疗基础设施极度匮乏,公共卫生体系千疮百孔,疾病监测网络近乎空白,人均公共医疗支出只是发达国家的零头。
而如今刚果(金)疫情所在地区的现实和14年前相比也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贫困依旧,冲突仍在延续,各派武装与民兵势力交织,数百万民众急需人道主义援助。
这片大陆被全球重点关注,还因为这里黄金、钴、铜、钽等战略性矿产资源储量丰富,是全球新能源产业、电子产业链不可或缺的原料源头。在全球地缘博弈中,这代表着未来与机遇。只是它的资源不断流向世界,而公共服务却长期滞后。医院稀缺,道路崎岖,基层疾病筛查、救治体系根基薄弱。
当人们习惯于把埃博拉描述为来自非洲热带雨林的病毒时,常会忽略它真正的寄居地其实是“贫困”,是长期被忽视的制度空隙。
与2014年相比,这一次世界的反应略有不同:公共卫生体系并未等到局势全面失控才启动响应,非洲疾病控制与预防机构的处置能力明显增强,一些国家的区域协作机制也开始运转。中国在过去十余年间援建的公共卫生基础设施、补足的疾控能力短板,也在逐步发挥作用。
但与此同时,国际社会承诺的抗疫资金到位率不足,国际援助承诺与实际执行之间仍存在明显落差。
抗击埃博拉的战斗仍在继续。人们最希望埃博拉的故事能够早日摆脱一种循环:被看见、被恐慌、被遗忘、再在下一场危机发生后重新被看见。
这启发全世界思考:是在疫情发生之后才关注非洲,还是在风险形成之前就投入系统性资源,推动非洲发展、完善当地公共卫生防线?
一个时代是否真正理解了非洲,并不取决于下一次《经济学人》的封面会写什么,而取决于国际社会能否跳出危机驱动的短期思维,在危机出现前,就将非洲真正视为人类命运共同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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