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马来西亚婆罗洲原住民文化节期间，身着原住民特色服饰与装饰的沙贝琴乐手在台上演出 沙捞越团结基金会供图

文/《环球》杂志记者 王嘉伟（发自吉隆坡）

编辑/马琼

临近黄昏，吉隆坡中央艺术坊前的广场上，几名身着婆罗洲原住民传统服饰的表演者怀抱沙贝琴，高声唱起沙捞越民谣《Tegeleng-geleng》。轻快的琴声与节奏鲜明的电子鼓点响起，人群随着旋律摇摆起来。

“Leng…Tegeleng geleng geleng geleng…”进入副歌时，台下观众很自然地将双手张开放在脑袋两侧，跟着节奏轻轻摇头、晃动身体，将广场中央变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副歌不断重复，具有民族特色的沙贝琴声、电子音乐伴奏、鼓点、欢呼声与合唱声交织在一起。原本只是围观的游客，也逐渐被现场气氛带动。

2026年马来西亚婆罗洲原住民文化节期间，身着各色原住民传统服饰的表演者与民众参与各项活动 活动主办方供图

婆罗洲旋律“摇”进吉隆坡

在沙捞越当地马来语中，“tegeleng-geleng”意为“摇摆、晃动身体”，常用来形容节奏轻快、让人不自觉跟着旋律摆动的民谣风格。此刻，这段带有婆罗洲湿热空气、长屋（马来西亚沙捞越州热带雨林地区的传统民居）与油棕林印记的旋律来到吉隆坡，“摇”动了整个广场。

2026年马来西亚婆罗洲原住民文化节上的这一幕，让《环球》杂志记者久久难以忘怀。5月22日至24日，为期三天的文化节在吉隆坡中央艺术坊举行，活动涵盖传统民俗仪式、民族音乐舞蹈、美食体验及手工艺展示等多个领域。其中，融合婆罗洲传统乐器沙贝琴与现代西洋乐器的现场表演，尤其受到欢迎。

5月24日下午，《环球》杂志记者抵达现场时，演出尚未开始，工作人员和表演者在台上正忙着调试音响。尽管天气闷热，观众兴致不减——有人席地而坐，有人举着手机等待开场，也有人隔着舞台与表演者挥手互动。相比时间安排紧凑的商业演出，这场活动更像一场开放的城市嘉年华。

临近傍晚5点时，现场已一切准备就绪。鼓点渐起，压过四周人声，身着各色原住民传统服饰的表演者站成一排，几位男性乐手头顶细长羽毛装饰，身体轻轻摇摆。几把修长的沙贝琴横抱怀中，木制琴身接近半人高，在舞台灯光映照下木纹泛着光泽。

随着一声悠长呼喊，几把沙贝琴同时响起。乐手沿琴颈按住不同把位、轻压琴弦，另一只手或拨动、扫过，或勾挑琴弦。手指快速切换，低沉而连续的旋律传出，融入电子鼓点、电吉他等现代乐器，形成兼具原住民传统特色与现代节奏感的音乐风格。

挤在人群中回望，台下年轻人一边录像一边随着音乐节拍挥动手臂，后排不时有人吹口哨起哄，也有人跟着旋律大声合唱。不少观众显然和记者一样并不熟悉歌词，但依旧跟着“嘿、嘿”的节奏回应舞台。每当主唱将麦克风朝向台下，人群便立刻爆发出整齐的呼喊声。

2026年马来西亚婆罗洲原住民文化节期间，沙捞越团结基金会展位的沙贝琴体验课吸引不少民众参与体验 沙捞越团结基金会供图

沙贝琴传递“雨林声音”

在婆罗洲原住民文化中，沙贝琴不仅是代代相传的民间乐器，也是承载记忆与精神传统的重要文化象征。过去，它常在长屋中的民俗仪式上被演奏，人们相信琴声能够连接神明、祖先、森林与自然万物。

据沙捞越州旅游局介绍，当地流传着一个带有神话色彩的传说：很久以前，一位传统医者的妻子身患重病。一天夜里，他梦见有人指引他削下一块树干，并用菠萝纤维制作琴弦，制成新乐器为妻子演奏。醒来后，他按照梦中的方法制作乐器并弹奏，妻子的病情竟奇迹般好转。此后，这种被称为“沙贝琴”的船形弦乐器，逐渐在婆罗洲原住民社群中流传开来，并成为沙捞越最具代表性的传统乐器之一。

当地人普遍认为，沙贝琴的旋律灵感来源于婆罗洲雨林的自然声音，是梦境、祖先乃至神明的启示。演奏时，乐手常以人声模仿鸟鸣和猴群穿梭于林间的叫声，以及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让音乐饱含浓厚的雨林气息。

近年来，随着当地艺术家的不断推广，以及马来西亚沙捞越州雨林世界音乐节等国际活动的带动，沙贝琴逐渐走出雨林、走向世界，其独特而动人的旋律也被越来越多的听众所熟悉。

台上表演者之一、来自柔佛州新山的阿德里安娜·阿兹里尔已经学习和演奏沙贝琴近三年。她告诉记者，自己有小提琴演奏基础，因此较容易适应沙贝琴的演奏方式，而相比西方乐器，“沙贝琴更强调自然、宁静的音乐氛围”。

据她介绍，沙贝琴最初只有两根弦，后逐渐发展出三弦、四弦、六弦等不同类型，以增强旋律与和声的表现力。其中，两弦沙贝琴表现音乐更偏传统与古老风格，多弦的和声表现力更强。

“在台上表演最令人开心的是现场观众会跟着音乐一起唱、一起跳，这种互动其实也是婆罗洲原住民音乐很重要的一部分。”阿德里安娜说。

对于来自中国江苏的游客金宇而言，文化节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传统与现代融合”的氛围。“现场既有传统乐器，也融入电子音乐、西洋音乐等现代元素，不同风格结合得非常自然。”他说，歌曲还会模仿鸟鸣等自然声音，带有浓厚的雨林文化特色，而电子节奏的加入进一步调动了现场气氛。

2026年马来西亚婆罗洲原住民文化节期间，沙捞越团结基金会展位的沙贝琴体验课吸引不少民众参与体验 沙捞越团结基金会供图

以文化凝聚“团结”

这场沙贝琴集体演奏之所以能营造出如此热烈的现场氛围，离不开马来西亚沙捞越团结基金会多年来的支持与推动。

走进沙捞越团结基金会的展位，热闹的沙贝琴体验课与即兴合奏活动格外引人注目，也让不少好奇的到访者得以近距离接触这一传统乐器。沙贝琴演奏家丹尼森（Danison）与青年表演者一边耐心做现场指导，一边讲述这一乐器的历史、演奏技巧与节奏特点，吸引了大量观众、沙贝琴爱好者及文化爱好者参与其中，让更多人在开放轻松的氛围中参与学习与合奏。

沙捞越团结基金会于1994年成立后，致力于促进团结、弘扬文化多样性及保护文化遗产，并通过文化节、青年活动和社区项目等形式，推动了沙捞越多民族之间的文化交流与社会融合。

“很多人都在谈论‘团结’，但怎样真正展现团结？音乐其实是最直接的方式之一。”基金会传播经理贝内迪克特说。他希望通过音乐与文化展示，将沙巴和沙捞越独特的文化带到更多人面前。

发展至今，随着越来越多的年轻音乐人、艺术家和文化机构加入推动传统文化的传播与增强影响力的活动中，这些来自婆罗洲雨林深处的旋律，正以新的方式进入都市生活，也打开了更广阔的国际视野。

正如马来西亚国家团结部部长艾伦·阿戈·达干所言，马来西亚每个社群都在国家发展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国家的繁荣与发展，也正是建立在民族多元性之上。“每个族群都拥有独特的历史、价值观、语言和传统。当这些特点汇聚在一起时，就形成了一个多元、充满活力且丰富多彩的马来西亚。”

贝内迪克特还提到，近年来婆罗洲传统音乐也在不断尝试与其他文化融合。例如，沙贝琴曾与中国二胡合作演出，让不同传统乐器碰撞出新的音乐表达形式。他表示，未来期待与中国音乐人展开更多合作，以传统音乐推动不同文化之间的互动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