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办公室里，翻看两年前在阿里高原采访的笔记本，那些被风雪打湿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记录下的故事依然清晰。

  走过一个个边防点位，结识了一群群把青春钉在国境线上的军人。他们像雪山一样沉默，像界碑一样坚定。我渐渐明白一个道理：在阿里，信仰从来不是口号——它是海拔5000米以上的每一次呼吸，是暴风雪中的每一步前行，是“党旗山”下每一次无声的凝望。

  “党旗山”下明信仰

  我来到普尔楚边防连秋迪俭革拉哨所。哨所旁，一块3米多高的岩石上，一面用红色油漆绘制的党旗迎风“飘扬”。战士们命名“党旗山”。

  2020年6月，几名战士扛着油漆和刷子，在绝壁上绘出了这面旗。绘好的那天，正是7月1日。“边防军人听党话、跟党走，除了哨所门口的国旗，山上还应该有一面永远高高飘扬的党旗。”

  西藏阿里军分区普尔楚边防连秋迪俭革拉哨所官兵对党旗山进行描红活动（6月29日摄）。新华社发（戴学武 摄）

  那年“七一”前夕，我亲眼见证了哨兵们描红、宣誓。二级上士何广军带着战士一笔一笔描画，手指冻得通红。他说：“我的根和魂已经深深融入了这片高原。”新兵于银龙第一次参加宣誓，激动得声音发颤。

  几天后，于银龙第一次跟随巡逻队翻越海拔6000米的达坂。高原反应让他脸色惨白，阿旺罗卓扶着他，给他吸氧，鼓励他：“来，把枪给我，扶着我，慢慢走。”阿旺罗卓在哨所守了8年，当年运送物资，每天背着40多公斤走四趟。

  望着那面党旗，望着那些在风雪中前行的身影，我这个有着20多年党龄的老兵，眼眶发热。在阿里，当你站在“党旗山”下，看着那些被紫外线灼伤的脸庞，看着那些冻裂的双手，你就知道什么叫信仰。

  风雪归途悟忠诚

  2024年3月1日，我在什布奇边防连完成采访，踏上返回札达县城的归途。什布奇，藏语意为“太阳最后落下的地方”，这个连是阿里军分区最偏远的连队之一。

  清晨出发时，天空蓝得透亮。退伍后留在连队附近开茶馆的老连长老赵凝视着远方的雪山，笑着对我说：“今天是个好天气。”

  两个小时后，当我们攀上海拔近6000米的达坂半腰，天地忽然变色。暴风雪砸下来，能见度不足10米。路右侧是万丈深渊，左侧是陡坡。在一段仅3米宽的路面，车轮突然打滑，右前轮离悬崖边不到20公分。

  车内一片死寂。老赵抓起一根木棍跳下车：“我下去探路。”他在齐腰深的雪里一步一步往前挪，对讲机里传来他的声音：“往左打……再往左……好，直走……”

  一个退伍老兵，本可以坐在温暖的家里，但他说：“这条路上还有我的战友。”

  5个小时后，我们翻过达坂。老赵瘫在座位上，靴子里灌满雪，裤腿冻成冰壳。他咧嘴一笑：“没事，这不是活着出来了嘛。”

  尽管已经过去数年，但我当时在电脑中留下的一句话，至今读来仍心头一颤：“在海拔5000米以上的雪山上，每一次出发，都不一定能回来。但总有人要出发，因为那里是国门。”

  那一次，我们回来了。但我知道，有无数边防官兵，每天都在这样出发。他们从未想过能不能回来，只想着——那里是国门，必须有人站在那里。

  那一刻我明白了：忠诚就是明知每一次出发都可能回不来，但哨声一响，依然冲在最前面。（作者：梅世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