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鸟一叫，桑葚也就熟了。

  老北京有句俗话：“吃了五月鲜儿，一夏天不怕蚊叮虫咬。”说的就是桑葚。话是逗孩子的，可心意实实在在——桑葚是好东西。

  大兴安定镇的桑葚，过去数窑洼儿的最有名。窑洼儿就在前野厂村西侧，早年间村民烧窑取土，留下一片洼地，得了这么个土名。这里出的桑葚，个大、把短、甜度高，明清两代都是紫禁城的贡品。如今窑洼儿的桑林连成了片，成了安定“御林古桑园”。

  北京大兴安定镇“御林古桑园”。（安定镇供图）

  这是华北最大的古桑园，有20公顷。50年以上的桑树300多株，还有3株树王，超过300岁。枝干虬曲，皮色苍褐，歪歪斜斜，却活得精神。老树不张扬，年年抽新枝，年年挂新果。

  桑葚品种也多，白蜡皮、黑珍珠、玫瑰红、白玉王……10多个名字，像一大家子。白蜡皮就是当年进贡的品种，果子透亮，入口清润。黑珍珠、红果浓艳些，熟透了黑紫黑紫，一碰就落，汁水足，甜得干脆。园子里，大人慢慢摘，小孩子性急，踮着脚专挑最饱满的揪，吃得嘴角指尖全是紫色。

  挂在枝头的桑葚。（安定镇供图）

  夏风吹在桑叶上，沙沙地响。叶缝里藏着果子，青的、红的、紫黑的，次第而熟。青的酸涩，红的半酸半甜，紫黑的最好，一抿嘴，满口初夏。

  安定镇年产桑葚约6000吨，桑叶做茶，桑果酿酒，还入了糕点、护肤品，从树皮到果实，样样有其用。老辈人拿桑葚当零嘴儿，如今这小小的果子，也撑起了一方产业。

  以桑为媒，园中那条绿道成了北京52条旅游休闲绿道里唯一一条桑文化农耕主题绿道。城里人骑车来，跑步来，在桑荫下走一走，摘一篮桑葚，离土地就近了。

  古桑园往南大约200公里，河北献县，也有一片老桑林。

  孟各庄，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村西北大洼里，600多棵古桑遮天蔽日。根径半米以上，最粗的要两人合抱，树高15米上下，最大树冠占小半亩地。

  河北献县孟各庄的老桑林。（远中杰 摄）

  这些树也老了。没人说得清它们什么时候栽下的。村里岁数最大的老人说，他父辈小时候，树就这么大了。根据当地史料，人们推断是明朝种的——朝廷下令，适宜的地方家家都得种桑枣。

  600多棵古桑，棵棵青翠。有的盘根错节，两叉同根，像两个老人扶在一起；有的如盘龙卧虬，枝条婉转着向上拧；有的树身镂空了，一个大洞，却照样枝繁叶茂，桑葚满枝。

  河北献县孟各庄的老桑林。（远中杰 摄）

  论情分，中国人对桑树向来是亲的。《诗经》里说：“维桑与梓，必恭敬止。”从前人家屋后房前，总要种几株桑、几棵梓。桑养蚕结葚，梓做器遮阴，都是过日子的树。日日相对，岁岁相伴，“桑梓”二字，就成了家乡的代称。

  古来诗文写桑葚的不少。李白写“黄鹂啄紫椹”，欧阳修说“桑葚美”“麦风凉”。四时风物，最动人的，从来都是寻常草木。

  乡下老人说，桑葚不单是果子，也是一味安生小药。初夏摘一篮，鲜吃解馋；晒成干果，熬过寒冬，润身安神。一树古桑，养口舌，也养身心。这是草木馈赠人的厚道。

  曾经，老树也有自己的难处。桑葚保鲜期短，今天摘的，明天卖不掉就烂了。干果价钱低廉，有人就不拿古树当宝贝。可多数村民对古桑感情还是深的。一位老农说：“这些树活这么大岁数不容易。换不来钱，可俺们还是要当成自己的老人养着它。”

  这话听着，让人心里一软。

  如今，人们已舍不得再让老树受委屈。当地政府划了养护范围，定了村规，严禁私自砍伐损毁；古桑园也被纳进县域精品旅游线路，盘活了一方水土。村民们更忙了——育苗的育苗，嫁接的嫁接，搞采摘、卖鲜果，家家户户都在寻新路子。曾经差点被刨掉的古桑，到底还是留了下来，那些差点消失的甜，又慢慢酿了回来。

  我喜欢桑葚，是喜欢它的朴素。不是名果，不入宴席，长在田间地头、古林园圃，随随便便，熟得坦然。熟了就落，落了入土，不矜贵，不矫情。像极了寻常日子，清淡，却有回甘。（作者：杜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