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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6/26 09:30:06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丨在山野间守护屈原文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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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年端午,只要去汨罗江畔采访,我都会去拜访一位老人。

  玉笥山上,一路青松翠柏,从屈子祠旁拾级而上,有一栋老宿舍楼。推开那扇熟悉的门,84岁的刘石林正坐在书桌前默念着什么。见我们来,他笑着起身,说今年端午节要上台领诵《离骚》,尽管这些句子早已滚瓜烂熟,最近还是天天找时间背诵,就怕年纪大了记不住。

  今年“世界读书日”,刘石林在教一位小朋友读《楚辞》。(胡清 摄)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老人庞眉白发的脸上。谁能想到,这位在屈学界备受认可、唯一全程参加了中国屈原学会历届年会的屈学专家,最初只是一个地道的农民、一个在屈子祠修缮工地上管理杂事的临时工。

  1976年的冬天,湖南省文化部门拨款1万元,对屈子祠实施抢救性修缮。34岁的刘石林因酷爱读书,被当时的汨罗县文化馆抽调过来,作为临时工,参与修缮工作。由于历史原因,当时,这座建于清乾隆十九年(1754年)的古建筑岌岌可危,除了主祠轮廓尚存,其余部分损坏严重,大量建筑构件散落民间。

  刘老曾带着我在屈子祠查看当年寻回的物件。在那个条件艰苦的年代,毫无经验的他用了最“笨”的办法:挨家挨户走访。只要发现是祠内的构件,他便想尽办法扛回屈子祠。

  他累计找回200余件文物,包括雕花木构件、联匾、残碑、香炉、铜器等。还意外寻回清同治年间木刻版线装精品《楚辞》一套四册。这套现存屈子祠最珍贵的文献,详细记载了清代对屈原作品的注释与传播脉络,成为屈学研究的重要实物佐证。说起这些往事,刘老的眼睛依然发亮:“每找回一点,就能高兴一整天。”

  后来,为了方便工作,刘石林被安排住进了祠里。那时屈子祠水、电、路都不通,他只身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古祠。白天打扫卫生、寻访文物,夜里万籁俱寂,树林中传来猫头鹰凄厉的叫声,阁楼天花板上老鼠吱吱追逐。昏黄的煤油灯下,他一边勾画古建筑图形,一边拿出那本年少时珍藏的《楚辞选》读起来。“晚上一个人还是有点害怕,读着读着,虽然似懂非懂,但很有兴趣,就忘了恐惧。”

  刘石林坚守四年后,终于在1980年迎来国家拨款对屈子祠进行大修。当年,屈子祠正式对外开放。这座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全国现存专门纪念屈原的唯一古建筑,终于重新焕发生机。站在今天的屈子祠前,我常想:如果没有当年刘石林与同事们的坚守,我们今天还能看到这座承载着历史记忆的古祠吗?

  刘石林6岁随父亲迁居汨罗,每到端午,汨罗江上龙舟竞渡,乡民站在岸边,将粽子抛向江中,口中呼唤着屈老夫子。有一次采访,我请刘老回忆当年的招魂声。他清了清嗓子,悠长地喊出那声:“屈老夫子诶,回哦!”那一刻,腔调里的虔诚、苍凉、痛悲,深深震撼了我。

  正是凭着这份虔诚,在参与完屈子祠的修缮后,只上了三个月高中便辍学务农的刘石林,又开始了一场全新的“上下求索”。

  屈子祠对外开放后,刘石林作为县文物管理所临聘人员,在人手紧张时也会客串讲解。“有时候会被游客的提问难住,我代表屈子祠,回答不出来,既对不住游客,也给屈子祠丢人。”

  他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典籍,还利用业余时间开展系统性田野考证,乘船勘察河泊潭、汨罗江口、“屈原疑冢”等十余处关键地点,查阅汨罗当地相关宗族族谱,在《元和郡县图志》《太平寰宇记》《湖南通志》《拾遗记》等十余种古籍中,搜集与屈原投江相关的文献线索,走访数十位世代居住在江边的老人,收集到关于屈原的多种版本民间传说。

  1984年,楚辞学专家、河北大学教授魏际昌来到汨罗,为中国屈原学会成立做筹备工作。刘石林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基层工作人员能不能参加学会?”“当然可以!”专家的肯定答复,给了年轻的刘石林莫大的鼓励。

  第二年的中国屈原学会成立大会上,他带着多年田野调查积累的成果《屈原投汨罗考及其他》参会。那篇结合汨罗地理民俗写成的论文,让不少学界专家眼前一亮,没想到一个守祠人能写出如此扎实的文章。

  刘石林既非专业科班出身,也无专业师承引路,唯一的“底气”是骨子里对屈原的敬畏与守护。40余年来,这个从山野里走出来的学者,把汨罗江两岸关于屈原的地名、传说、风俗一一梳理考证,填补了不少屈学研究中乡土史料的空白,走出了一条与众不同的研究路径。

  他前后发表了100多篇文章,出版了《汨罗江畔屈子祠》《读骚拾零》《田野的芬芳》三本专著。从《屈原投汨罗考及其他》引发学界关注,到《女媭考》引发持续讨论,刘石林凭着勤奋和执着,赢得了学界的高度认可。楚辞学专家周建忠在《当代楚辞研究论纲》中称他为当代“屈学八怪”之一,余三定主编的《当代屈原学史》中,刘石林位列当代国内外十位有代表性的屈学学者之中。

  屈原的流放足迹辗转于湖南的沅、湘流域,《楚辞》的文脉也在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这些年,在这片屈原行吟过的土地上,像刘石林这样在山野间默默守护屈原文化的基层研究者,我与同事们还发现了不少。

  益阳桃江,有学者据地方史志考证,屈原第二次遭放逐时,曾在桃花江畔盘桓多年。在桃江,我们听过胡则丘、刘德云、汪正初等人研究传播屈原文化的故事。胡则丘在晚年对屈原文化有着近乎执着的追求,拖着病体完成了研究屈原的多篇著作,其中《屈原的第二故乡》被收入益阳历史文化丛书。

  从桃江再往西南,深入雪峰山区的怀化溆浦。屈原在《涉江》中写下“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有学者认为,屈原在此流放生活多年。在溆浦,陈抡、陈桂芬父女研究屈原和楚辞的故事也令人动容。陈抡留下了250册分类资料、300多万字,临终前仍有遗憾,握住女儿的手说:“我满脑壳东西,拿不出来了!”为圆父亲心愿,原本从医的陈桂芬开始自学古汉语、四处奔波校订,终于让父亲的遗作《楚辞解译》在2018年由中华书局出版,得到多名语言学家的认可。

  东方朔写屈原,言“平生于国兮,长于原野”。这些年行走三湘四水,我深深体会到,屈原精神何尝不是如此——两千多年过去,屈原的名字刻在典籍里,存于庙堂的祭祀中,更深深扎根在这片他曾行吟过的山野里。

  刘石林他们没有显赫的头衔,没有优渥的条件,只是凭着一份赤诚、一份热爱,在各自的角落里,守护着文化根脉。(作者: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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